骤雨初晴,独登龙透关。
相传此关为诸葛亮依山势所筑,旧时由陆路进入泸州城必经此隘口,因形似巨龙穿引长江与沱江而得名。明末、清末与民国屡经战火,今日所见烽火台与关楼,均为原址复建。
关楼处,我正对门洞,在一方散布弹孔与苔痕的石碑前伫立良久。碑体高约七尺,立于同治二年,曾在泸州保卫战中被炮火击碎,拼合后留下道道色差分明的接缝。当年工匠的姓名已无从考证,可正是这些无名匠人调和的寻常泥浆,仿佛带着某种生生不息的力量,续接了残碑的脉络与骨相。碑身背面坑洼硌手,日晒后微微发烫,像缠着绷带的老兵刚打退敌人的进攻,朗声指点着新战士:“娃子们!看斗没得?关就该这样守!”碑身正面相对平整,“古龍透關”四字雄浑苍劲,重描的朱砂雨后泛出润泽红光,仿若眉目舒展的唐装老者。
附近隐约传来歌舞声,我侧耳片刻,听不真切,索性沿石梯而下。
城垣在绿荫掩映中延展,与泸顺起义陈列馆合力围出一座市民广场。吴侬软语的伴奏里,十余名身着旗袍、手持彩扇的大妈在平地中央翩翩起舞。广场右侧榕树下,青年志愿者跪在人体模型旁,向一位中年大叔演示急救手法;两个小姑娘给围观者分发传单和小礼品。我上前询问,得知他们是附近医科大学的学生,短发姑娘递来一把印着保健常识的团扇。
“老板,来碗土豆花,多加点折耳根。”我一边摇扇,一边朝广场左侧守着摊子的精瘦老汉走去。他正看年轻人打羽毛球,闻声回神,麻利地忙活起来。少顷,门洞口喧哗声又起,另一群大妈持油纸伞鱼贯而入,朵朵橙、蓝、淡紫的“花儿”次第绽放。一旁的奶娃咯咯笑着,藕节般的小腿直蹦跶,广场愈加热闹。城垣戍楼成了天然布景,飞檐翘角与都市喧嚣、市井烟火相融,竟有几分《清明上河图》里的熙攘。
土豆花咸淡适中,配料清脆,口感略胜滨江路边的摊点。恍惚间,我成了汴京城里涌动人潮中的升斗小民,挤人堆里看百戏,顺带吸溜着半碗汤饼。那日,若外敌来犯,寻常巷陌里的我们,或许会放下手中营生,拿起柴刀棍棒。那份血性与生存意志,如上古息壤,生生不息,代代相传。
用罢美食,我环顾四周。斑驳的石碑隐于视线之外,继续默默坚守关隘;精瘦老汉正在招呼下一个顾客;大红彩扇上下翻飞,五彩油纸伞转得轻快,两队舞者铆足了劲儿;银杏树下,环卫工人专注地扫着落叶。
这群人,皆是再普通不过的血肉之躯。但倘若家国有难,谁又敢断言,其中不会有人像当年的修碑匠一样挺身而出,抓一把泥,糊住又一道山河裂口?
传说天帝已将息壤收回。可我分明看见,它仍在人间。
《建设银行报》 张显柯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