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栏语
长江与沱江交汇,造就了泸州“两江环抱”的独特城市格局,也为这座滨江城市刻下了与生俱来的亲水基因。盛夏时节,到江里畅游、在江边踩水纳凉,几乎是刻在泸州人骨子里的休闲习惯。然而,一块暗礁、一股暗流、一次失足,便足以将一名熟谙水性的成年人瞬间吞没。
入汛以来,长江泸州段水位上涨迅猛、水流流速明显加快。王爷庙、中码头、单碗广场、滨江路“飞机坝”停车场、东门口……这些泸州人耳熟能详的地名,同时也是溺水事故的高发区域。每年暑期,防溺水都像一把悬在沿岸群众头顶的利刃。
这并非泸州一地的难题。整个长江沿线城乡,都面临着高度相似的困境:劳务输出人口集中、留守儿童数量众多、野外水域密布、隔代监护力量薄弱。据相关统计,我国每年有数万人因溺水离世,其中未成年人占比超95%,溺水已连续多年位居中小学生非正常死亡原因首位。学校高频推送安全提醒,社区干部、网格员、志愿者顶着烈日沿江巡护,救生设施持续投放……年年严防、日日值守,悲剧却依然未能彻底杜绝。
症结究竟在哪里?
为此,川江都市报记者历时近一个月,深入泸州境内长江、沱江、赤水河沿岸,走访救人英雄、救援队员、巡河志愿者、基层干部、学校教师、留守儿童家庭,试图从一个个真实个案切入,拆解设施短板、制度漏洞、教育梗阻、留守困境、治理落地等多重难题,跳出“季节性宣传”的窠臼,追问“年年防、年年溺”的结构性症结,探寻可落地的治本之策。
即日起,川江都市报推出“泸州亲水之憾的深层追问”系列报道,分别聚焦现象、防线、困境、破局四个维度。我们无意渲染悲情,更无意简单归咎于任何一方。只希望通过这场冷静而有温度的调查,让英雄不必再挺身而出,让守护不再疲于奔命,让每一个江边的夏天,都能安然无恙。
面对众多江中戏水市民,夜巡人员劝阻无效,唯有无奈。
长江蜿蜒东去,沱江温柔环抱,赤水河潺潺奔流……江河纵横,水网交织,赋予泸州这座江城独有的气韵与灵性。每逢盛夏,黄舣中坝的晨光初露、头脊梁的晚霞满天、滨江滩涂的晚风拂面,是泸州人刻进骨子里的夏日浪漫。临水而嬉,逐江而乐,早已成为这座城市深入肌理的生活习惯。
然而,当人们沉醉于两江的惬意之中,一条条撕心裂肺的求助信息,却悄然刷屏本地的短视频平台:“弟弟已经走了,谢谢所有救援人员。”“孩子快回家,我们找不到你了。”温柔的江风依旧吹拂,却吹不散至亲离去的悲痛,也揭开了江城盛夏最沉重的底色——那些看似治愈的亲水日常,暗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生命危机。
篇章一
生死搏命的救援者:见过生死,不愿做英雄
2026年7月9日晚,泸州纳溪区头脊梁长江边,纳凉的市民络绎不绝,欢声笑语随江风飘散。可李朝忠却神经紧绷,生怕听到那一声“救命”。就在一个多月前,也是在这里,他和队友们合力救起一对母女。

李朝忠与他人合力救助落水母女(视频截图)
时间拨回5月13日傍晚,李朝忠刚游完泳上岸,便听见一阵急促的呼救声。他循声望去,两名女子正在水中挣扎,距离他仅10多米。他一边奔跑一边踢掉拖鞋,带着救生浮球“跟屁虫”直扑落水点。
作为“纳瞐红”救援队和泸州市游泳协会纳溪分会的会员,救人于李朝忠而言,早已不是偶然的善举,而是一次次直面生死的坚守。2024年,麒麟广场水域突发溺水险情,他凭一己之力,以 40 秒的极速救援,成功救下一对落水母子。
在泸州,像李朝忠这样的救人者还有很多。
泸州市游泳协会副主席、救援队队长刘宗北,与奔腾的长江相伴数十载,洞悉潮起潮落,却从不敢说自己完全摸透了江河的脾性。多年来,他和队友们从冰冷的江水中奋力救起150余名落水者。无数次,刘宗北拼尽全力将落水者平安送抵岸边,看着被救者安然离去,自己却浑身脱力,瘫坐江边,久久凝视滔滔江水,急促的喘息久久难以平复。体力的极致透支、直面生死的心理重压、目睹险情的心灵震撼,是每一位一线救援者无人言说的日常。
而生死救援的博弈,每时每刻都在上演。7月1日,叙永县南门河犀牛沱旁,叙永县冬泳协会会员、抢险队志愿者樊红路过时,发现数名少年准备下河游泳,他当即上前劝阻。可他前脚刚离开,身后便传来呼救声——那个他刚刚劝阻过的男孩已在湍急的河中沉浮。樊红来不及犹豫,如百米冲刺般奔回,一个猛子扎进水里,朝着落水男孩的方向奋力游去。在离岸边30米左右,他才“碰”到已完全没入水中的孩子。慌乱求生的少年死死拽住他的手臂,数次将他一同拖入深水。10余分钟的水下反复挣扎,樊红凭借超强的耐力与救援经验,终将濒临绝境的少年拖拽上岸。
外人看见的,是一次次成功救人的壮举,是光鲜的救人战绩。只有他们自己清楚,每一次水下救援,都是一场与死神的殊死搏斗。溺水者慌乱中的本能拖拽、汛期江水的汹涌湍急、水下暗礁暗流的复杂凶险、仅有4至6分钟的黄金救援时限——多重压力叠加,让每一场营救都险象环生,是体力与心力的双重极致消耗。
他们屡立战功、屡获赞誉,却始终不愿接受“英雄”的称谓。在所有救援队员心中,最好的救援,就是没有救援;最光荣的功绩,就是无人遇险。这份“拒当英雄”的淡然,从来不是怯懦,而是亲历无数生死离别后的深刻体悟,更是由无数次惊险、后怕甚至遗憾堆叠而成。
游泳协会模拟救援
7月20日,龙马潭区沱江游泳基地突发溺水意外,一场突如其来的险情,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。义务救援队队员李再忠至今回想当日场景,依旧满心酸涩与自责,心底的遗憾久久无法消散。
据事发现场不少市民回忆,事发时,一对夫妻在江边踩水游玩,妻子不慎落水,丈夫情急之下下水施救。旁人及时将妻子救起,可救人的丈夫却被湍急的江水裹挟下沉,错失了最佳救援时机。当李再忠驾驶皮划艇赶到现场时,这名男子已经沉入江中10分钟。
黄金救援时间已然流逝,所有奔赴都只剩艰难地打捞。江水汹涌、水下情况复杂,李再忠一次次潜入江底,反复搜寻、全力摸索,拼尽全身力气,终于将落水者打捞上岸。后续120急救人员到场抢救,可历经一夜抢救,这名落水男子最终还是不幸离世。
“假如能早一点捞起来,或许人就有救了。”简单一句自责,藏着无尽的无力与惋惜。复盘整场救援,流程并无疏漏,可生命的逝去从无重来的机会。
篇章二
盛夏的无声坚守 追着江水,劝着人心
7月24日傍晚7时30分,夕阳漫过江面,纳溪区头脊梁江岸迎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。数百名市民踩着礁石临水嬉戏,孩童的嬉笑声与江水的拍打声交织在一起,热闹又治愈。纳溪区永宁街道紫阳坪社区工作人员李维站在岸边,无暇欣赏美景,她的嗓子已经沙哑:“这是哪家的娃儿?有没得大人看着哦!”
回应她的,只有江水的哗哗声和人群的嬉笑声。
从纳溪101码头到头脊梁,单边2.4公里的沿江步道,每天2趟,永宁街道紫阳坪社区工作人员李维一走就是7年。哪里有直接通往江边的缺口,哪里有暗流,她已烂熟于心。可熟悉归熟悉,该操的心一点也没少。
泸州港区海事处工作人员驾驶巡逻艇沿江巡查
与李维同样操心的,还有泸州港区海事处龙江海巡执法大队的队员们。“海巡12273现在出航。”7月16日上午10时许,泸州港区海事处龙江海巡执法大队副大队长龙现带着队员们出航。汛期的长江,比任何时候都要凶险——悬殊的水深落差、暗藏的漩涡暗流,叠加水文突变与船舶航行带来的船吸效应,让看似安全的浅滩处处藏着致命危机。
进入汛期后,队员们出航的频次明显多了。出航前,龙现还会把队员们召集在一起,对照监管示意图,安排对易发生溺水事故水域进行重点巡查。可让队员们无奈的是,即便这样日复一日沿江巡查、喊话警示、劝离危险区域的亲水人群,用尽所能筑牢安全屏障,可依旧有市民无视所有提醒,执意靠近险滩、下水野泳。
结合多年水域险情记录、长江水文特性与市民夏季亲水习惯,泸州海事局梳理出全域水域的安全风险脉络,精准标记出高危点位、危险时段与重点防护人群。
泸州城区沿江岸线
● 馆驿嘴至黄家碛一带是亲水人群聚集地。
● 东门口、飞机坝停车场、单碗广场是私自野泳、临水戏水的高频区域。
● 国窖大桥、长江大桥水域水流紊乱、水压多变,是失足落水与突发险情的重灾区。
风险的爆发有着清晰的规律
傍晚时分,气温适宜、江风舒爽,市民亲水游玩人数激增,也成为溺水事故的高发时段。
安全意识薄弱、风险预判能力不足的青少年学生、留守儿童和业余野泳爱好者,始终是最需要被守护、被宣教的核心群体。
不同的江岸点位,藏着截然不同的隐秘凶险
城区两大游泳基地紧邻船舶主航道,往来船只络绎不绝,不少野泳者心存侥幸,肆意横穿、占用航道游泳,极易遭遇船舶碰撞,或被船底强水流吸附卷入水中。
东门口江面开阔、游人密集,过往船舶掀起的层层波浪,极易裹挟岸边人群,造成踩踏、落水意外。
高坝江岸水流湍急纷乱,人一旦入水,便难以掌控身形,转瞬可能被江水裹挟远去。
龙马潭区小市街道王爷庙(小地名)水域,是让所有值守人员最为揪心的地方之一。虽然街道每年都会作出提醒,并在现场设置“禁止下河坝游玩”的警示语,但仍挡不住市民的脚步。在刘宗北看来,这片水域的危险,藏在看似安全的表象之下。王爷庙有石板坡路直接延伸到江中,天热时,周边不少市民喜欢沿着石板路走到江边踩水。然而石板路看似好走,其实稍深处便隐藏着高坎,一步踩空,整个人便会掉入江中。
更让人防不胜防的,是特殊的水势环境。王爷庙地处长江大弯道,当上游有大船驶过时,激起的浪花经过多次叠加,到岸边时最高接近半米。石板路在江水长时间浸泡下会长出青苔,大浪打来时,别说小孩,就连大人也可能站不稳,一旦跌倒,便会被回浪带入江中。
隐患丛生的江岸,常年消耗着大量公共应急力量与基层值守精力。近三年来,泸州海事局累计处置涉水遇险警情170余次,联动公安、民间救援队多方奔赴抢险,一次次与死神赛跑,一次次打捞遗憾。可年年管控,年年出事——症结究竟在哪里?
一方面,是水域原生隐患难以根除
长江干线泸州段是典型的川江自然河段,呈现弯、窄、浅、险等主要特征,叠加水急、流态复杂等因素。纳溪段头脊梁周边暗藏多处回水湾,水流紊乱、漩涡丛生。礁石和滩涂上长满青苔,湿滑难行。
另一方面,是人的意识始终跟不上
7月8日傍晚的巡查中,李维遇到了一幕让她至今想起来都后怕的场景。
游泳协会模拟救援
“有个家长带起娃儿在江中间一个礁石的洞口里乱窜,大人自己都不会游泳。”李维回忆说,那位母亲一只手举着手机录视频,对脚下的湿滑礁石和身边湍急的江水浑然不觉。对于志愿者的劝阻,家长甩过来一句:“我晓得,我自己看着的。”
类似的情形每天都在上演。有的家长把孩子往水边一放,自己低头刷手机;有的青少年结伴而来,专挑警示牌最多的地方下水。“很多市民觉得我们多管闲事。”李维说,“矛盾和争吵时有发生,但我们心里想的还是多劝一个算一个。”
为了拦住潜藏的危险,相关部门一直在默默完善防护举措。麒麟广场滨江路通往头脊梁的危险路段,曾设立铁门阻隔行人误入险区,却被市民找出绕行小路,突发险情时还会阻碍救援车辆通行,无奈之下只能常年敞开。路边的智能警示播报系统,从早到晚循环播放安全提醒,声声恳切,日日不休,却很难真正唤醒心存侥幸的人。
纳溪区永宁街道在头脊梁等高危水域,增补了喊话器、救生圈、救生绳、救生杆等15套应急设备,尽力补齐基层安全防护的短板。可所有的设备、所有的值守、所有的劝导,终究只是事后补救的被动举措。江水从来不会给人改错的机会,生命亦没有重来的可能。一旦危险降临,再多的应急保障、再快的救援速度,都难以挽回逝去的生命,修补破碎的家庭。
盛夏年年如约,江水昼夜奔流。那些被浪花卷走的遗憾,不该只成为短暂的热议与唏嘘。每一句嘶哑的劝阻、每一次拼命的奔赴、每一个破碎的家庭,都在反复提醒着我们:敬畏自然,珍视生命,或许才是对这座江城、这片江水最深的敬意。而真正的安全,从来不止于救援者的英勇,更在于每一个人心中那道永不溃退的防线。
记者 燕伟民 周菁 曾刚 张若涵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