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5年正月间,红军一渡赤水后开往扎西方向的第三天傍晚,三个川军马弁带着一个俘获的小红军,来到了沙红垇街上。
这个小红军身着宽大的军装,脚上穿着草鞋,腰扎皮带,头戴一顶摘去红星的军帽。他耷拉着一张焦黄的小脸,皱起两道乌黑的眉毛,下肢浮肿,双脚溃烂。马弁们将他带到新婚不久还贴着红对联的木匠杨文斗家。
第二天一早,马弁们上街吃饭去了,那个小红军却没人过问。他独自坐在门槛上,想起离开部队后竟是这样的艰难,忍不住暗自伤心。哭泣声引起了杨文斗的注意,他停下手上的活问:“小兄弟,你不是和他们一路的?”
“不,我是个红军,伤病发作才留下来,没想到被抓着,他们把养伤的银元给我搜走了,又不供饭吃。杨大哥,我跑又跑不动,看来只有死路一条啊。”说到这里,他哭得越发伤心了。
“你不要难过,我先引你找个地方躲着,等他们走了再想办法!”说完,杨文斗拉着他就往后门走………
三个川军马弁吃饭回来,不见小红军踪影,就找杨文斗要人。“不是同你们一路吃饭去了吗?怎么没招呼一句!”早已进屋的杨文斗装作不知的样子反问道。
马弁们楼上楼下翻过了,左邻右舍也找遍了,哪里还有什么小红军。“银元已经到手,带着人反倒麻烦,等他妈的跑吧,省得老子在路上还得花一粒子弹。”一个马弁说罢,与同伙跳上马背,扬鞭而去了。
川军走后,杨文斗从街后一户农家领回小红军,细细问起他的身世和遭遇。
这个小红军名叫曾后生,一家三辈人,爷婆都健在,父亲当木匠,哥哥是篦工,还有个叔父在红军连队担任干部。他从小受到革命洗礼,小学时就加入了少先队。
1934年秋天,曾后生刚满十三岁。第五次反“围剿”失败后,红军被迫转移进行长征,曾后生见部队要走,赶忙报名参军。
临行时,爹抚着他的头说:“后生,按理说,你这么大点年纪,当真不放心你出远门,但是参加红军为工农闹翻身求解放,这是一条正道,又有你叔子一起上路,我也不便阻拦你,到了部队不要想家,不要怕苦,要听党的话,永远跟着毛委员指的道路走!”

少先队员和老爷爷一起向红军烈士敬礼
青杠坡战斗中,曾后生和同志们一起去抢救伤员,不幸负伤了,下肢浮胖,两腿发麻,双脚溃烂,简直迈不动步了,在同志们的帮助下,好容易才过了赤水河。部队首长见他没法前进了,就再三动员他留下养伤。
一个人痛苦的遭遇,常常博得善良人的同情。听了曾后生的介绍,杨文斗这个直心肠的庄稼汉,联想到当年父母双亡后孤苦怜仃的情景,慷概地拉着小红军,“兄弟,追赶部队不行了,你要是不嫌我家贫穷,就和我们住在一起。我有吃,你有吃,我有穿,你也有穿。决不亏待你。”这时,那个过门不久的新媳妇也在一旁悄悄地抹着眼泪。
杨文斗把曾后生安置在一间堆放柴草的小屋里,给他铺上了厚厚的稻草,又拿来了一床棉被。吃饭时,尽管没油没肉,不煎不炒,但热气腾腾的包谷饭和酸菜汤仍然让曾后生吃得啧啧香。
杨文斗不但让曾后生吃饱肚子,住得暖和,而且还爬上老高的阴登山,给他找来了包伤治病的草药,夜里又亲自熬了盐茶给他洗伤。
在那兵荒马乱的年头,三个月不知不觉过去了。今后的日子还长呢,谁知道等待曾后生的又将是怎样的命运!
一天,沙红垇街上做小生意的钟海山大爷,与几个乡亲摆龙门阵,有个好管闲事的村民见其四五十岁了还没有后人,就提议让钟海山把曾后生带回家。
经过商量,当天晚上,杨文斗就把曾后生送到钟家,并当面交给了钟家四块银元,其中有两块本是部队给杨文斗的茶钱。“兄弟,今后你和伯伯,伯娘住在一起,就成一家人了,你要听话些!”杨文斗对曾后生一再吩咐道。
赶了白沙回来,钟海山办起酒席,把街坊邻里请来,请人写了一张抱约抱养了曾后生,连名儿也改成钟邦林,从此送他上学读书。稍大一点后,钟海山又给他娶了个媳妇。
就这样,曾后生(钟邦林)在沙红垇一住就是十年,直到抗日战争胜利后,才离开四川准备回江西老家探亲。没料到在湖北碰上了一个原来的战友,因此参加了人民解放军,重新回到了部队。
新中国成立后,曾后生(钟邦林)请假来川,一是接爱人王昆容到湖北团圆,再一同去江西老家探亲;二是看望杨文斗,接钟海山二老赡养,以报答养育深情。人老了总是故土难离,钟海山不愿离开家乡,也不愿给曾后生(钟邦林)增加拖累。曾后生(钟邦林)夫妻依依不舍与恩人杨文斗、养父钟海山等告别。
此后,曾后生(钟邦林)常常给老人来信,经常问寒问暖,寄东寄西,一直是一家人。
摘自《四渡赤水·泸州红色印记》
记者 孙萍 整理







